天下没有什么大事——只有心怀大爱做的小事。——德兰修女    

  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是个狂热的收藏者，无论是西方的还是中国的珍贵艺术品，一概痴迷。或许是受他的影响，在我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大学生时，我就试着购买一些伟大画家(如莫奈)的廉价复制品，挂在我宿舍的墙壁上，因为欣赏这些艺术品能提升我的精神修养。  

  当我开始有了孩子后，那些画就逐渐被我孩子那些装了框的美术品所替代。在我看来，我的家变得更漂亮了，因为这些用简单的蜡笔胡涂乱抹出来的东西虽然充满了孩子气，但它们却是从纯洁而充满爱意的心灵里产生出来的。对我和David而言，其中每一个作品都是独一无二，铭刻着那一段段难忘时光的。每看一眼孩子的美术作品，我的内心都会泛起一阵温暖，一份爱意。它不是任何其他伟大作品激发的感情所能比拟的。那么，谁更优秀呢？对我而言，这毫无可比性——我的孩子的艺术品，将代代相传！  

一份打动人的作业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老子  

  昨晚，我参加了我儿子凯文就读的国际学校举办的一个活动。这所学校的每一位十年级学生都要用一年时间从事符合自己兴趣的一个研究课题，然后在这个活动上展示结果。我们差点就错过了这次活动，因为它计划好是在晚上六点到八点举行，但凯文却告诉我，他的陈述起码要到八点才能开始，所以我们差不多八点到就可以了。但根据学校来信，我了解到此事对于十年级学生非常重要，于是我督促全家早点出发，去看看其他学生为了这个课程做了些什么。凯文告诉我这个课程并没那么重要，因为学生们只是被要求通过这一门课，而本年级也不会在成绩单里对此做分数记录。他只要赶在4月30日这一最后期限之前完成这个项目就可以了，而他去年10月很早就先弄完这件事。我们怀着最小的希望到了现场，但面对学生们展示出来的作品时，我们被其高品质完全惊呆了。  

  一个女孩设计并制作了她自己的衣服，上演了一台充满中国民族风格的时装秀，同时涵盖了买衣服做慈善的全部程序；一个男孩创作了一首令人叫绝的钢琴曲，并在全校师生面前演奏；另一个男孩则旅游至中国西藏的一个遥远的乡村学校，拍摄了一部相当感人、反映当地乡村学校情况的纪录片，并为改善学校条件进行募捐筹款；凯文的另一个朋友则纪录了一次烹饪表演，其主题是健康饮食。  

最打动我的项目是一个女孩子做的，她曾经很喜欢一个名叫米奇的小男孩，而米奇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并有其他一些健康问题，刚一出生就遭抛弃。小女孩自愿去米奇被送往的孤儿院看望他，时常照料他，即使他存活的机会微乎其微。作为一个热心的摄影迷，她决定研究一个极少为人所知的少数民族群体，先长途旅游去拜访他们，再出版一本向英语语言世界介绍他们的摄影集，并用这本书的所得来帮助米奇筹集医疗费用。她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细心地研究了中国55个少数民族，每天只钻研一个民族，并做了详细的笔记。此后，她缩小自己的选择范围，决定研究水族，并写了一篇解释她为什么要选择这个群体的报告。随后，她到水族人居住的一个乡村旅游，和他们相处了大约一个礼拜，拍下了这些人及其日常生活的漂亮照片。她自己设计摄影集，最终完成了一本非常绚丽的、品质很高的书，任何艺术爱好者都乐于在自己的起居室里陈列这本书。可惜，等她的书完成，米奇也去世了。然而，作为她对这个男孩（他在这世上活得不够长，对社会并没有做出什么积极贡献，或让他的生活具有任何“实际价值”）的爱的结晶，一本漂亮的书产生了，资金也募集了起来，以帮助其他需要钱支付医疗费用的孤儿。  

  这就是米奇的生命故事，或者说这就是这个女孩的课题，这如何能用是否对她的大学申请、未来职业或学校表现有价值来做解释呢？她书里的漂亮影像，和她为米奇拍的照片，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我心间萦绕。这个女孩做了一件多么优秀的工作，这是一件堪称伟大的事迹！虽然这可能不会给她带来任何个人的好处，但她实实在在把这事做完了。虽然她爱上的这个小男孩，其生命已经注定不具有任何“实际价值”，这是一个被社会所抛弃的生命。然而她的工作深深地打动了我，给我自己的生命以及其他在座的生命注入了美和仁慈。  

为什么要优秀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追求优秀？是为了那可能带给我们的实际利益，还是忠实于我们自己的价值判断与信念持守，而不管他人如何评价？  

我们生活在一个精英社会，其中各种任务、行为和职业都已经被费尽心机地分成两大类：值得做的和不值得做的。我时常听到有人告诉我，以他们有限的时间和资源，他们不得不现实，选择只做那些能带来最大收益的事情。精英社会的结局就是如此，它养育出一代儿童，全都力争成为总人口最上层的1%，以获得一份能带来体面收入或地位的工作。其他做不到这一点的人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无所不用其极，用尽手段去赚尽可能多的钱，而根本不关心什么优秀或正直。  

  当前极其短缺的是技术工人，比如优秀的管子工或木匠，或者从事服务行业、并且真正乐于服务他人的人们。我很少遇见对自己的工作怀有自豪感的劳动者。相反，许多人想的是拿到薪水的同时付出最少。这种精神状态始于很早的童年。每一个行为或每一门要学会的功课，不是按行为本身的优点或它对一个孩子成长的价值来衡量，而是看它是否有助于一个孩子获得大学通知书。读这个课程的课外书有助于一个孩子提高阅读速度或熟练程度吗？如果不能，那么这个孩子就不会得到鼓励，去把时间浪费在单纯地欣赏一个故事上，因为这根本对最后的考试成绩毫无裨益。孩子几乎不用参加家务零活，父母把一切都大包大揽下来，以腾出更多的时间让他们去学习。  

  当我和父亲讨论什么是好医生，什么是坏医生时，这种颠倒的价值观就得到了生动的阐释。父亲告诉我，他从不信任有钱的医生。到任何一家台湾的高级医疗学院去，他对我说他的朋友们确实很有钱，但却愿为利润而牺牲病人的最佳利益，与此相反，他那些真正关心拯救生命、帮助病人的同学却容易陷入穷困，因为他们经常接收那些付不起医药费的病人。然而，社会总体上是如何评价哪位医生在本职工作上是优秀的呢？通常都是驾驶奔驰的那位，而不是苦苦挣扎付租金的那位，或在偏远的乡村为穷人或孤儿服务的那位。

优秀源于真诚  

  我真真切切地为《亲子·根基》杂志2009年第五期上的一篇文章所打动，文中说到一个男孩子立志要以做出健康而可口的饭菜为职业。做一个优秀的厨师是一个很高的目标，是一个有价值的、高贵的目标，和做一个有钱的商人或医生一样有价值。  

  上个月，我家微型果汁机的刀片坏了。我打电话给那家公司，他们给了我修理中心的地址。通常我的电器坏了，我基本就不抱修好它们的希望。这是我处理坏电器近6年积攒下来的经验之谈。即使有修理的可能性，修理中心也是又小又脏，凌乱不堪，到处散落着机器零部件。修理工通常也是一身脏兮兮的，态度恶劣。  

  我基本不指望我的简单问题能收到任何有用的答复，而如果我继续追问，其他人就会对我回以大叫大嚷。如果我不事先商量好价钱，或确知哪些修理是必要的，我修理单上的数字就会高得离谱，甚至足以换一个新的。为此，我几乎没抱什么希望地来到了修理中心。到那儿，我试图避免只因为坏了三个刀片，就要花几百块钱买一套崭新的发动机、配件和杯子。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机械工程师，我知道如果其他部件和配套工具还能用，那这个修理起来其实很简单。让我大为吃惊和高兴的是，我所到的地方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零部件都装在塑料包里，再放进不同的抽屉或箱子，其他一些则整整齐齐地绕着房间码放，坏掉的零件则直接摆在干净的工作台上，工作台也干净利索。需要修理电器的人带着各自的电器排队等候，或陆续到来。墙上还挂着漂亮的中国传统书画作品。向顾客解释这些零件的老人也干干净净，得到每个人的尊重。他向顾客建议不要做不必要的修理或购买。我的电器修理最终花了十八块钱，因为他娴熟地换了刀片，并用加固用的塑料外壳固定住它们，这样可以保护它们不会轻易磨损。显而易见，他对自己的工作颇感自豪，也希望从他的顾客那里获得同样的尊敬。在我上楼到结算部门付费时，我同样吃惊于这间房子的干净和井井有条。墙上挂满了用端正的中国书法书写的诗歌和格言，它们被写在白纸上，镶裱在简单的黑色镜框里。这间看上去很简朴的房子，简单中却透着优雅。这些格言，从“正确对待顾客，顾客就会正确对待你”之类的规范性语言，到其他关于正直和自尊的更具哲学意味的话，可谓内容丰富。  

  即使在美国，以这样的价格，获得这样的服务也是不可能的，那里的修理中心通常都会收取小费，而且那里的工作人员也多半是说不好英语的墨西哥移民。我离开那家修理中心时，既受震动，又感觉愉快。这种经历使我对中国希望大增，这就好比在一个焦急、烦躁、愤怒的世界里，走进一块平静而文明的绿洲。这种经历让我感动，精神也大为振作。这有助我从每天那些事务性的条条框框中跳出来，让自己和自身内在的尊严保持联系。这个修理中心真的是棒极了。  

如何定义“高贵的职业”    

 我经常被学生问到的一个问题就是：哪个专业领域是最容易找到工作的？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我总是建议说，任何工作，无论大小，技能高低，只要带着对服务对象的爱与尊重去做，就可以既有尊严，又卓有成就。哪怕一名用白漆刷墙的油漆工，只要他把自己的工作视为一种召唤而不只是一揽子单调至极、收入又低（一点工钱、一顿饭就把人打发了）的活计，也能触动他的老板、他的同事，乃至他的客户，而坐在玻璃楼房里那些首席执行官们却做不到这一点。  

 这将我导向一个我最关心的职业问题：如何做母亲。当我的孩子年幼而我全职待在家里陪他们的时候，我常常受到一些年纪大一点的女人的指责。她们对我品头论足，告诉我不要浪费我的教育背景，只是待在家里换换尿布，拖拖地板，清理清理卫生间，做一些任何没有受过教育的农村姑娘都能做的事情。一位母亲生活中那些日复一日的事情确实简单，技能要求也很低。然而，只要你满怀爱意去做，对一个女人而言，那就是最高贵的职业。谁能说一个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不值得承担做母亲的召唤呢？  

你看见办事殷勤的人吗？他必站在君王面前，必不站在下贱人面前。——《箴言》22章29节  

 这个世界不只需要聪明的科学家，善于表达的律师，或精明的商人。更重要的是，这世界也需要爱自己的孩子、培养自己的孩子的父亲和母亲，需要为建造不会在地震中像稻草一样一吹就倒的楼房打地基的建筑工人，需要生产合格的牛奶以喂养婴儿的乳制品厂工，需要不会为过多修理而要价过高的修理工，需要不掺杂过多的水分、把墙刷平的油漆工，需要能做出可口而富有营养的饭菜以滋补身体和灵魂的厨师。我愿意加上德兰修女的一句话，任何工作，无论报酬高低，技能高低，只要带着忠诚去做，就可以成为一项高贵的职业，一个崇高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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